核心提示

“名为再保险，实为直保”的业务模式，在保险实践中常有发生，尤其在涉及海外工程建设项目的业务中。

本文结合安杰世泽保险法律团队近期代理的一则胜诉案例，再次探讨再保险人以自己名义行使代位求偿权的问题，借此为采取此类业务模式的保险机构提供参考，尽可能通过完善有关协议约定，避免无法代位求偿的风险。

一、案例分享

1、案件背景

2017年12月，斯里兰卡国某省秘书处与中国Z公司签订《合同书》，约定由秘书处作为“斯里兰卡科伦坡固体废弃物处理工程项目”业主，中国Z公司作为承包人，负责该项目的设计、供应、安装、建设。

2018年10月，Z公司向中国C公司采购了沼气燃烧装置。2019年10月，使用C公司供应的火炬项目发生爆炸事故。经调查和鉴定，事故由C公司供应的燃烧装置存在的缺陷所致。

2018年8月30日，Z公司作为投保人/被保险人，就承建的斯里兰卡国A项目向斯里兰卡保险人B公司（系原保险人及再保险分出人）投保单项工程职业责任险。保险条款约定：“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付之日起，取得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追偿的权利，包括有权以被保险人的名义对有关责任方要求补偿、分摊或追偿。”

2018年8月6日，中国H保险公司（系再保险接受人）出具单项工程职业责任险再保险保单，对B公司承保的单项工程职业责任险进行再保险承保，再保险份额为100%。

事故发生后，B公司第一时间向H保险公司出具《授权委托书》，委托H保险公司及其授权代表代为处理案涉事故引起的保险理赔工作。

2023年3月底，H保险公司直接向被保险人Z公司支付保险金。被保险人Z公司向H保险公司出具《赔款收据及权益转让书》，同意在赔款金额范围内将本案及保险标的项下一切权益转让给H保险公司。

此后，H保险公司对C公司提起保险人代位求偿权诉讼，请求赔偿55万美元及利息。

2、审理经过及裁判要点

该案一审法院裁定驳回H保险公司的起诉，理由是：

H保险公司系再保险人，再保险合同独立于原保险合同。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原保险人投保再保险的，其对第三者的保险代位求偿权不因此受影响。在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中，再保险人无权以其自己名义直接向第三者行使保险代位求偿权。因此，H保险公司作为再保险人，以其自己名义作为原告提起本案诉讼，主体不适格。

H保险公司不服，提起上诉。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指令一审法院审理，理由如下：

保险事故发生后，B保险公司向H保险公司出具《授权委托书》，载明：“委托H保险公司代为处理案涉保险事故的全部理赔工作，包括但不限于：现场查勘、损失核定、受损原因分析、聘请专家、委托公估机构、委托鉴定机构、沟通交流、赔款支付、代位追偿。”H保险公司赔付后，被保险人Z公司向H保险公司出具的《赔款收据及权益转让书》载明：“就本案及保险标的项下一切权益，立书人确认未予放弃或转让他人，同意在上述赔款金额范围内转让给H保险公司，并同意H保险公司以自己的名义行使该权利。”

据上，H保险公司在代B保险公司直接向被保险人Z公司赔付保险金后，基于B保险公司转让的保险人代位求偿权提起诉讼。本案审理的基础合同依据仍为B保险公司与Z公司之间的保险合同，H保险公司在本案中的权利范围来源于B保险公司在前述保险合同项下取得的权利。

指令审理后，H保险公司获得胜诉，并通过执行收回55万美元及利息。

二、问题引入：再保险人能否以自己名义行使代位求偿权

1、两种观点之争

根据《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1]的规定，保险人在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后，即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享有法定的代位求偿权。至于再保险人能否直接向第三者行使该权利，《保险法》并未作出明确规定，该问题在保险理论与司法实务中均存在争议。保险实践中，通常由原保险人行使代位求偿权，追偿成功后，再根据再保险相关协议约定与再保险人分配相应份额。因鲜有再保险人以自己名义行使代位求偿权，故此类案例在我国很少见，人民法院就此问题的观点亦非常少，散见于个别案件中。

主流观点：《保险法》第六十条规定的权利行使主体仅包括原保险合同的保险人，不包括再保险人。

该观点认为，《保险法》第六十条规定的保险人，仅指与投保人订立原保险合同并直接承担保险责任的合同主体。再保险合同与原保险合同相互独立，《保险法》第二十九条^[2]的规定亦表明，再保险人与投保人之间无任何直接的权利与义务关系。因此，再保险人不因再保险合同当然取得对致害第三者的代位求偿权，更不能仅凭再保险人身份直接向其追偿。因鲜有再保险人以自己名义行使代位求偿权，本文暂时未寻到人民法院就此问题的直接裁判观点。

该观点的支撑依据，除了对《保险法》第六十条的解读外，还包括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保险代位求偿权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一）》第三问^[3]。该解答依据原保险合同与再保险合同的性质、地位、作用及相互独立性，认为仅有原保险合同的保险人才享有代位求偿权。

少数观点：《保险法》第六十条规定的权利行使主体既包括原保险合同的保险人，也应当包括再保险人。

该观点认为，应对我国《保险法》第六十条规定的保险人作扩大解释，除原保险人外，还应包括再保险人。再保险人在其赔付范围内享有代位求偿权，但出于遵循再保险的同一命运原则等考虑，实务中通常由原保险人以自己的名义，受再保险人委托行使相关权利，并将由此取得的款项转交再保险人。^[4]故，再保险人实质享有保险人代位求偿权。

在该观点下，甚至有学者援引最高人民法院(2019)最高法民终299号——青岛金世纪实业有限公司、华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二审民事判决中的观点^[5]，认为再保险人实质上享有《保险法》第六十条规定的代位求偿权，争议仅在于再保险人应以何种方式行使该项权利。

笔者认为，从广义上讲，再保险人因承担了最终保险责任，依法应享有代位求偿权，只是再保险人不能以自己名义行使，毕竟承担直接保险责任的仍是原保险合同的保险人。而且，从债权人代位权角度来看，只有债权人才享有对次债务人的代位权，而再保险人并非直接意义上的债权人。再保险人从原保险人处获得追偿款项的摊回，通常以再保险人“授权”原保险人行使代位求偿权为前提，并在追偿款项实际取得后，依据再保险合同的约定进行分配。据此，也能够说明再保险人实质上享有代位求偿权，仅在权利行使方式上受到限制，不能以自己名义行使该项权利。

2、在何种条件下，再保险人能够以自己名义向造成保险事故且导致保险标的物损失的第三者行使代位求偿权？

在保险业务实践中，受业务定位、合同约定、追偿成本等多重因素影响，鲜有再保险人直接以自己名义行使代位求偿权。即使原保险人与再保险人就是否追偿存在分歧，再保险人通常也会基于双方长期合作关系的考量，尊重原保险人放弃追偿的决定。那么，再保险人在何种情况下能够以自己名义行使代位求偿权？笔者认为，尽管《保险法》未作出明确规定，但可以从行业管理角度就此做进一步探讨。

中国保险行业协会标准《财产再保险临时分保业务操作指引》（T/IAC 18-2018）“9.3 追偿”规定：“再保险分出人未及时追偿的，再保险接受人有权代位追偿，再保险分出人应提供所有必要的配合，出具或提供追偿所需文件材料等。”根据该指引，原保险人未能及时开展代位求偿的，再保险人能以自己的名义行使代位求偿权。所以，当再保险人与保险人就是否追偿问题存在争议时，原保险人拒不行使代位求偿权的，再保险人可以自己名义行使代位求偿权。由于此类争议较少，且再保险人大多会尊重原保险人的放弃追偿决定，故司法实践中鲜有此类案例。

三、前述案例的胜诉，是否意味着再保险人能够以自己名义行使代位求偿权

前述案例的胜诉，是否意味着再保险人仅凭再保险人身份即可以自己名义行使代位求偿权？答案依然是“不能”。

拆解二审法院裁判理由可以看出，二审法院系认为：（1）H保险公司系代B保险公司赔偿，实际赔偿主体仍然是B保险公司。B保险公司通过H保险公司向Z公司完成赔付后，对C公司享有代位求偿权。（2）H保险公司向C公司追偿的依据是，B保险公司转让的保险人代位求偿权。（3）本案审理的基础合同依据仍为B保险公司与中国Z公司之间的原保险合同，H保险公司在本案中的权利范围以B保险公司在原保险合同项下的权利为限。

因此，按照该案的裁判思路，H保险公司系基于权利转让对C公司行使代位求偿权，而非仅凭再保险人身份行使法定代位求偿权。可见，本案并未因H保险公司具有再保险人身份，而认定其具备适格的原告主体资格。

再保险人究竟应如何操作，才能以自己名义行使代位求偿权？结合前述《财产再保险临时分保业务操作指引》（T/IAC 18-2018）第9.3条的规定，再保险人不仅需要举证证明系第三者导致事故发生且造成保险标的损坏，还应举证原保险人未能及时行使代位求偿权（主动放弃或针对再保险人的追偿指令，迟迟不开展代位求偿等）。如此，再保险人的代位求偿诉讼才有可能被受诉法院受理。

基于前述业务指引的规定，为了充分保障再保险人的合法权益，建议在再保险合同中做出如下约定：“针对某一赔案，再保险人经研究后认为应当对造成保险事故的第三者开展代位求偿，原保险人应积极开展代位求偿。如果原保险人拒不开展代位求偿，再保险人有权以自己名义开展代位求偿，原保险人对此予以认可并进行全面配合。”

四、上述案例对“名为再保，实为直保”的案件开展代位求偿的借鉴意义

随着“一带一路”建设的推进，国内越来越多的基建工程企业出海，国内保险公司也多参与其中。受业务安排等因素影响，有关海外工程项目的保险也会在国内采购，这就形成了本案例中的“名为再保，实为直保”模式，即：投保人找国内保险人承保，但国内保险人基于某些原因不具备对海外项目直接承保出单的条件。于是，国内保险公司在海外项目当地寻找一家项目地保险公司代出保单并收取一定管理费，约定发生保险事故的理赔勘察、赔款支付、代位求偿等均由国内保险公司完成，国内保险人实际扮演直保公司角色。但是，一旦涉及国内保险公司的追偿，很可能因国内保险公司的“再保险人身份”，面临原告主体不适格风险。囿于受诉法院、承办法官的承办经验等因素，再保险人直接以自己名义行使代位求偿权，可能面临原告主体不适格而被驳回诉讼请求的败诉风险。为确保胜诉，笔者认为名义再保险人需要开展如下工作，确保再保险人行使“代位求偿权”的原告主体适格。

（1）原保险合同中应当明确出单的直保公司依法享有代位求偿权，且该求偿权可以向再保险人转让。对于该转让，被保险人予以认可和同意。

（2）保险事故发生后，出单的直保公司应第一时间给再保险人出具授权，涵盖理赔查勘、接收保险理赔资料、聘请公估公司、直接向被保险人支付赔款、支付后将代位求偿权转让/授权给再保险人行使，允许再保险人以自己名义对造成事故的第三方行使代位求偿权。

（3）再保险人向被保险人直接完成保险赔付后，被保险人将代位求偿权直接转让给再保险人，认可并同意再保险人以自己名义对造成事故的第三者行使损害赔偿请求权。

五、小结

除非原保险人拒不行使代位求偿权，再保险人原则上无权直接以自己名义行使代位求偿权。“名为再保险，实为直保”的业务模式下，再保险人以自己名义行使代位求偿权仍存在原告主体不适格的法律风险。为尽可能避免该风险，建议事先通过签订相关协议，明确权利转让及行使安排，为再保险人以自己名义提起诉讼提供权利基础。

脚注：

【1】第六十条第一款 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

【2】《保险法》第二十九条 再保险接受人不得向原保险的投保人要求支付保险费。

原保险的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不得向再保险接受人提出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请求。

再保险分出人不得以再保险接受人未履行再保险责任为由，拒绝履行或者迟延履行其原保险责任。

【3】三、保险人能否就已经投保再保险的部分，一并向第三者行使保险代位求偿权？在保险代位求偿权纠纷中，是否应当审查再保险合同的签订和履行情况？

答：再保险又称保险的保险，是指保险人将其对危险的承保责任，基于再保险合同关系，一部或全部转移给其他保险人。原保险和再保险之间，虽有关联，但在法律关系上各自独立。

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保险人投保再保险的，保险人对第三者的保险代位求偿权不因此受到影响。保险人可以就全部金额向第三者行使保险代位求偿权，获得赔偿后按再保险合同分摊给再保险人。

在保险代位求偿权纠纷中，因再保险人无权向第三者行使保险代位求偿权，故法院无需审查再保险合同的签订和履行情况。

【4】《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保险法司法解释（四）理解与适用》，第139页。

【5】再保险是原保险人在原保险合同的基础上将其所承保的风险和责任向其他保险人进行摊派的行为。再保险接受人在根据再保险合同给付保险金给原保险人后，如果原保险人依法享有对第三人的代位求偿权的，该代位求偿权在再保险赔偿金额范围内，当然移转于再保险接受人。这也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60条规定的可以行使代位求偿权的情形。